文/朱育成 余姚基层委
引子:1978年,对国家来说,是改革开放元年,正是这一年12月召开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,开启了改革开放的历史征程;对我个人来说,则是人生轨迹改变之年,也是这一年的10月,我进入浙江医科大学深造。
1977年夏天,社会上流传着要恢复高考的小道消息,后来类似消息越来越多,从当地教育行政部门内部也不时传出,再后来消息正式刊登在报纸上:中断十一年的高考制度恢复了!当时的我,高中毕业3年多,在经历建筑工地做小工、城郊小学做代课教师后,正在余姚县茶场茶机修造厂做临时工。我家兄弟姐妹4人,都赶上了高考中断的那些年份,兄姐3人分别下农村、到农场、进工厂。按当时一户家庭只允许有一个孩子留城工作的规定,排行老四的我在父亲工作单位还是被定为支农对象(当时居委会的职能和现在不一样,像子女的就业问题等多由其家长工作单位负责解决)。支工没条件、支农心又不甘的我,参加高考成了不二选择。从当年10月21日高考消息正式公布,到11月中下旬参加由各地市自行组织的初试(宁波地区是11月20日),再到12月15日参加浙江省组织的统一高考,整个复习时间不到两个月(虽说之前已在看书复习,但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并不多)。当时感觉最难堪的在于复习资料的匮乏和复习范围的茫然:手头仅有一些自己曾经读过的课本和几本大姐十几年前用过的初、高中教科书,更要命的是没有复习大纲。那时只要有书,翻开就看;只要有习题,拿来就做;不辨主次地记诵概念,不知轻重地练习作文。由于白天要上班,故除了少数几个休息日可全天复习外,大多利用晚上的时间挑灯夜读。
就这样近两个月后,我走进了高考试场。待高考分数线公布已到了1978年的1月中旬,那几天我的心情就像坐上了过山车:在上线的考生名单中,看到有自己的名字,无比兴奋;但在后来参加体检的考生名单中,发现自己的名字又不见了,万分沮丧。一问原因,招生办同志说我是支农对象,政审通不过。1977年,虽然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已经接近尾声,但不积极上山下乡,在政审过程中依然是一道不能逾越的坎。
面对现实,灰心失望一段时间后,我努力安慰自己:出局固然遗憾,但未必全是坏事,一是由于复习时间仓促,这次虽然上了分数线,但估计分数高不到哪里去,如被录取,也只能是专科一类;二是通过几次考试,发现了自己的知识短板,相信再经过半年的复习,可以考出一个理想的分数,从而进入一所心仪的大学。亲朋好友也来鼓励我,说现在各条战线都已经开始拨乱反正,所谓“支农对象不能报考”之类规定今后一定会取消。心态调整后,我的学习劲头又上来了。在家人的支持下,当年春节后,我放弃了来之不易的临时工工作,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次的复习迎考中(1978年高考与1977年高考只相差七个月时间)。1978年高考是全国统考,比1977年的高考来的规范,也有了复习大纲。当我拿到由教育部编写的《1978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》,经对照才知道我需要的除复习外,更重要的是学习,因为《大纲》中的不少内容基本不会,有的连听也没有听说过。于是当务之急就是收集整理与高考内容有关的书籍和资料,为此发动全家及托亲朋好友四处寻觅。有一天听说新华书店新到一套刚面世的书名为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的复习资料,将在第二天出售,我非常高兴。次日天刚蒙蒙亮,我就去书店,自以为早,但一到书店见已有十几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有时遇到别人也要用的资料,则借来抄下后再还给人家。那时拿到一张附有解题过程及答案的试卷会特别高兴,往往先忙着把解题过程及答案处遮盖住,再让自己在规定时间内做完试卷,最后与试卷中的解题过程及答案一一对照,以衡量自己对知识的掌握程度及答题速度。
经过三个月左右的时间,从东拼西凑、形色各异的书籍与资料中,我基本收齐了《大纲》规定的复习材料,也初步明白了相应的概念,在接下来的时间里,真正进入了复习。我的高中阶段起止时间是1972年2月至1974年1月(俗称高春班),当时的课程大多是工业基础知识、农业基础知识等,大部分内容与高考不沾边,再加上平时学工、学农、学军等活动也占用不少时间,可以说,不少高考有用的知识是迎考这段时间自学得来的。
复习中也有“羡慕嫉妒恨”的时候,譬如有的部门技术性比较强、知识分子比较多,就会不时举办复习讲座,但只对系统内部工作人员及家属子女开放。而我父亲所在单位是建筑公司,属于手工业局,就没有组织过类似讲座,我也没能享受这一福利。还有,家里当时也没有黑白电视机,要是有,也能收看高考复习辅导。于是对我来说,最适合自己的复习方式就是闭门修炼——一个公式一个原理地看,一道题目一道题目地解,这样学习的效率虽低些,但自学能力得到了锻炼。
尽管我自己为实现大学梦而日夜努力着,但第一次高考因“支农对象”而出局这个阴影始终在心里挥之不去,只能默默祈望1978年的高考录取政策中这一规定能取消。当后来得知社会上与我情况类似的人中也有不少在积极迎考,心里顿觉踏实些,因为这似乎也是政审条件到时会改变的预兆。但离高考只有一个多月的6月15日的《浙江日报》第3版“答读者问”栏目中的一篇文章,如同晴天霹雳,差一点把我的大学梦再次击碎。这篇题为《关于我省一九七八年高校中专招生工作的几个问题》的文章,规定了几种不能报考的对象,其中“应该上山下乡而不去的知识青年(包括户口已转农村而本人未去的)不能报考”赫然在目。我父亲有每天看报的习惯,他看到这条规定后惊呆了,怕影响我的情绪,不敢马上告诉我。他找到单位领导,说四个子女中,已有一半去了农村(农场),这与那些家庭中子女还没有支过农的情况不一样,接着又跑到招生办,述说同样理由。招生办同志面带笑容宽慰我父亲道:现在中央已在提倡尊重知识、尊重人才,高考政策多变,报纸上今天是一种说法,过段时间或许又是另一种说法,你自己先不要灰心,回过头也要劝你儿子不要想太多,鼓励他一门心思好好复习。父亲从招生办回来后才告知我这个消息,表面上看他是在劝我、安慰我、鼓励我,但看得出其实他内心比我还忐忑。真要感谢邓小平,果然在接下来的报名、考试、政审、录取过程中,招生办同志当时的话应验了,我个人感觉这条规定是给取消了。
1978年春节后的日子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。那时我的床头装有一只小的广播喇叭,每天清晨余姚人民广播站开播的《东方红》音乐声一响起,我就马上起床,用冷水洗把脸,开始自学。
那年夏天,我足不出户守在一个狭小、闷热的朝西屋子里,朝自己的目标努力着。天太热,吊桶井水降降温;蚊子多,穿双山袜防蚊咬;趴在桌上看书时间长了,两个手臂竟然长满了痱子,以至后来体检的时候,医生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皮肤病。那段迎考的日子苦虽苦,可心里却非常的兴奋,感觉生活特别有奔头也特别充实。
1978年7月20、21、22日,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全国统一高考时间,我和一两百名考生在余姚中学的大会堂中度过了紧张、难忘的3天(其中22日下午是考外语,但不计入总分)。那个场面真可谓“壮观”:平时兼作室内体育场的大会堂,放置课桌和板凳后,俨然成了一个大试场。大试场又按容纳二三十名考生大小,划分成若干个小试场。当时正值高温季节,为保证考生能安心考试,每个小试场周围还放置冰块用来降温。虽说这么多考生同在一个考场,不过秩序却是出奇的好。
艰辛的努力终于换来成功的喜悦,8月29日起,高考成绩陆续公布,我的考分超出省重点线1.5分。得知高考成绩的那一刻,那种复杂的心情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,只觉得眼眶里热热的,想不流泪都不行。
高考分数上了重点线,录取不成问题。由于我各科成绩中,以化学成绩最好,于是第一志愿便填了浙江医科大学药学系。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,我还是基本保持着迎考时的生活节奏,自学复习期间没来得及看的数理化知识及人文知识,尽力填补自己的知识短缺。
1978年10月7日,我收到了浙江医科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,被该校的药学系录取。之后的日子里,家里天天就像过节一样,亲朋好友、左邻右舍都赶来祝贺。
10月14日,在悄悄留下了那张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历后,我带着“毛选五卷”及其他规定的生活和学习用品,在父亲的陪伴下第一次来到了美丽的西子湖畔,到浙江医科大学报到。
如果说我和我的同学曾经是被耽误的一代,那么走进大学校园的我们无疑是幸运的:学习生活上每个月有助学金,遇特殊情况还可以申请困难补助,生病可以享受公费医疗。当时国家对我们这些大学生特别照顾,只要我们好好学习,一切都给我们安排好了。那时的我们也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,如饥似渴地吮吸着各种知识。记得在随后的学习生涯里,有几年夏天,学校后勤处在操场边的大树上挂起了不少灯泡,供同学们晚自习用。虽然比起闷热的教室凉快多了,可也因此经受了大批蚊子的骚扰,但大家的学习兴致依然不减。
有些事情经历过后会很快忘记,但有些事情一旦经历便会终生难忘。高考对我来说虽已过去40年了,但当年的情景仍历历在目。回望一九七八,总会给自己带来满满的正能量:爱拼才会赢!人生不仅仅是一次高考,无论高歌还是低吟,都应该努力抓住稍纵即逝的机遇和希望。抓住机遇,即能完善人生;把握希望,可以改变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