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接上期)1935年,先生为慈溪魏氏医案类编初集题序云:“医之用药,与大将用兵,文人操觚,无异也。随机应变,自抒机械而已……看一病,立一方。有此用之有效、彼用之而不效,此用之而得生、彼用之而死者,何也,机抒不同也。”由此可见先生治病,强调因人而异,因时而异。此仅表达先生临床治病,通权达变之一斑。
先生运用四诊,首重望诊,察色观神,能烛影见微。慈城沈某由沪返,顺为友朋求方,先生顾谓沈亦有病。并处补阳还五汤与之。沈询后患,云防半身不遂。方中重用黄芪四两。沈某因先生怪僻未服,三年后果然病中风,不能行动,自言深悔不预服此方,成此痼疾。盖沈当年步履微有斜肩,先生望而预知有卒中之患。治疗湿热病,先生常用五苓散和四逆散等方,一经加减而效用各殊。一般初期湿阻,舌苔白腻者,用五苓散加藿扑,舌苔见红,前方去桂为四苓,或加滑石;里热甚者,再加寒水石、石膏等品;若遇寒热如疟,舌苔薄白,则以四逆散加桂枝;舌苔光绛,去桂易天花粉;再有壮热不退,舌有薄白苔者,用白虎汤加桂枝;舌苔呈黄腻者,用白虎汤加茅术……。皆以舌苔变化而分方剂之加减。此略举先生察舌用药之通例。但先生亦不忽于四诊合参。他对脉学方面,颇重视《伤寒论》诸脉法。徐洄溪《脉学提纲论》及周学霆《三指掸》均列为门人学脉必修课本。鉴于历代医家对人迎气口脉位混淆不清,先生同意周学霆看法,著人气口脉论而清之。
慈溪某君,年四十余,患寒热缠绵年余,遍服中西抗疟退热药无效。先生至,见病者严闭窗户,盛夏犹着棉衣。少顷,病者奉先生以香茗,饮之,觉有异香。先生询问病情甚详,并问及香茗何来。病者言,此茶系自制耳,每年当荷花开时,以上好茶叶,入荷瓣中,晚置晨收,使经露十余宿,然后阴干密藏,我嗜此数载,每饮非此不甘也。先生曰:“此物诚佳,我亦爱之,如能惠我若干,我当以秘制灵丹相报”。遂处方蜀漆散与之。翌日,即以上好葵子数斤,专程送至病家,且曰:“以此佐药,每日可服数十粒,灵丹后再奉上。”半月后,其人自来门诊,谓先生曰:“君真神人,服君药后,经年夙疾,一旦霍然,不需灵药矣。”先生笑曰:“君已服灵丹而不自知也。君疾实由露茶作祟,因荷露清凉阴寒,那堪久服,葵花向阳而开,其子得太阳之精气,以阳攻阴,宁有不愈者乎?”病者叹服,相与大笑。于此可见先生善于问而敏于思矣。
先生不仅精专内科,又长疡伤,其治亦有独特之处。疡科病人之来先生处求治者,多患严重恶疮。先生曰:“凡大痈毒疽,其源俱发于五脏,气血多虚,不可施以刀针,盖痛行伤气元气更难恢复,欲其速愈者难矣”。故治疗用药,内服外敷俱需王道之品。更重要者,药汁煮沸,热洗患处,一日数次,使毒邪外泄,临危重症,每获挽救。
课徒有方 门墙桃李 遍及江浙
先生素承家学,精研典籍,遍览群书,博采众长,崇尚实践,悬壶应世,医誉日隆,遐迩闻名,病者日盈门庭,麋集如市,负箧而竞相求学者,先后将近百人,是以桃李满江浙。
先生课徒督教甚严,家聘文坛宿儒,凡及门弟子,先授经史,后释内经仲景之学,日必背书数页,且须流口不辍,有不熟顺者,严责不轻恕。而平时则爱徒若慈母,故弟子咸感而求学益勤。先生墓志铭亦载有课徒督教之状。黎明,先生据坐高案,令诸生徒,背诵所习书文,琅琅满室中。诊时,病者环集,先生在诊治间,诸生徒伺其后背诵之,或有脱漏一、二字,即责其补上,边听边纠,如是习以为常,其精力过于常人如此。
先生治学甚勤。诊务虽忙,犹手不释卷。勤学苦研,至老不懈。黎明即起,必书字数十纸,一有少闲,即手取一卷,数十年如一日也。
蔑视权贵 振兴国医
先生不畏权势,当时山东军阀张宗昌,邀先生诊病,嫌其处方案语简短,药味不多。先生讥之曰:“用药如用兵,将在谋而不在勇,兵贵精而不在多,乌合之众,虽多何用。治病亦然,贵在辨症明、用药精耳”。四座骇然,先生旁若无人,仍谈笑自若。
先生对富豪之重财轻医者,视之甚卑。而贫病则概不取值,并馈之以药。病重不能门诊者,其家人常候先生于途中,诉其情,邀至其家,先生欣然而往,毫无愠色,给药之外,并屡访之,至病愈而止。
1920年反动政府歧视扼杀中医,以考试为名,图谋逐渐取缔消灭中医之目的。当时宁波警察厅,命令中医界集中考试。群医哗然,但不敢与争。先生拍案而起,与之抗争,并指出试题错误,带领医界同道,向当局诘责。试官朱某知错而罢。先生为加强团结,反抗当局非难,鼓励同道,研究学术,互相砥砺,以求深造。联合各县中医,组织成立宁波中医学研究会,被公推为会长而主其事,奔走呼号,不遗余力。为启迪后者,培育英才,中医研究会附设宁波中医专门学校,邀请当时学验俱丰名中医轮流任教,先生身体力行,定时讲学,乐此不倦。
先生对医籍批注甚勤,遗著有《千金》、《外台》等批注二十种。殁后已遗赠宁波“天一阁”。尚有《澄清堂医存》遗稿十二卷,惜遭焚毁。外科记录一卷待整理。先生医案,已由市中医学会与第一医院整理付梓。